周诠
(上接第2708期第4版)
“砰!砰!”另外两粒铁丸击中了我的脖子和脑袋。我晃了晃,身体倒下了。倒下的瞬间,我看到了甩枪打我的主人,他头也不回,只是那样半转身,用左手执枪——他左手打枪更准——乌黑的枪口对着我。枪管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,那白烟在升腾,缓慢地升腾……
就在我灵魂出窍的一刻,我恍然大悟——如果不是主人动手,没有人敢动我一根毫毛——大家知道我跟主人的感情。
我的魂儿逐渐上升,升到五丈高的地方。我不想走。我还想再看看主人。他叫白乙化,字野鹤,人称“小白龙”。
他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了句什么——我没听清——就独自回到战壕一个安静的角落里,合着眼坐下了。坐了一会儿,他的泪水慢慢涌出来了。他没有哭出声音。后来,他擦了把脸,从兜里摸出一本书,捧着看起来。
天上想起咻咻声,妈妈在喊我,但是我没理她。我要再看看主人。
一个时辰以后,下面传来一股骡肉的香味。但是很快,又响起一阵哭泣声,此起彼伏。许多人围过来,望着大锅里的我的肉,谁也不伸碗,抽咽声令我难受。一个人跑向主人,向他报告什么,主人“嗖”地从角落里站起来,大步走向炊事房,走到大铁锅旁。他望了望脸上凝重的战友们,轻松地说:“大家赶紧动手,这么好的美味,不吃糟践了!快!快!”见大家还是没人伸碗,他伸出手,从锅里揪出一块我的骨头,带头啃起来,“好吃!好吃!大家赶紧来!”
阵地上哭成一片。
“天上鹅,地上骡!”主人微笑着对大家说。
士兵们看着团长若无其事的表情,情绪有所好转,纷纷伸出手里的粗瓷大碗。主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。
我知道,主人脸上在笑,心里在流血。
我想再过去碰碰主人,抱抱他,但是妈妈叫我,我得走了。谢谢你,我的主人,你那么照顾我,那么抬举我——叫我“黑哥”——其实我不配,因为有一次我让你摔下来,摔伤了腿……好了,不说了,主人,我要走了。天上有我失散多年的妈妈,我想她了。
主人,你保重,我真的要走了。以后行军走路,你要注意身体,更要注意腿脚,你的腿上有伤。以后,我不能再驮你了。
主人,来世再见。如果有来世,我还当骡子,还驮你。
8
多年以后曹福增告诉我,对白乙化来说,当年他亲手杀死骡子的痛苦,丝毫不亚于失去一位战友。在他的眼里,骡子“黑哥”就是他的战友,而且是更亲密的战友。
当天晚上,他梦到了“黑哥”。
醒来后,白乙化回味梦境,有一个细节令他印象深刻。“黑哥”的眼睛不再是骡子的眼睛,而变成了一个人的双目,这双目审视着他,冷冰冰的,令他很不舒服。
白乙化好久没有梦到爷爷了,至少有两个月了。他根本没有时间想他。战斗的残酷和紧张几乎令他无法喘息,甚至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,怎么会梦到爷爷呢?这个问题他想不通。至于梦到骡子,他认为当然是在情理之中的。只是它的眼睛变成人眼,这个又解释不通了。
白乙化有些头疼。这时,他的怀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。这声音很悦耳,让他的头疼得到一丝缓解。
(未完待续)

